专栏 我的爱这个爷爷叫Pablito

他知道我姓王,我知道他是1982年的保罗·罗西。正是因为这个,写一篇回忆保罗·罗西的文章是艰难的。

2003年我来意大利,并不带着追寻1982世界杯一代人的目的。1982年我只有3岁,保罗·罗西属于上一代人的记忆。我眼中的意大利足球史格外短暂,以巴雷西为起点,1990世界杯是历史元年,1994是悲剧的诞生,2006是英雄史诗。

保罗·罗西以一种格外自然的方式进入我的视线。他在意大利多家电视台都做过评论员,在天空体育台供职时间最久。此前在中国国内,我对退役做评论员的前球星印象一般,感觉他们更多是在吃老本。

保罗·罗西和维亚利的节目却让我深受吸引。这对搭档在电视屏幕里的表现甚至让人忘记了他们曾是7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意大利国家队先后两代主力前锋。如果你不知道他们是谁,只会坚信他们是2个训练有素、对足球钻研至深、遣词造句恰到好处的电视足球记者。

保罗·罗西和维亚利是我真正的足球老师。我之前在国内凭借各种业余印象写过的足球技战术点评纯粹是垃圾(比我更垃圾的就不点名了)。足球比赛的真知灼见和球迷情绪无关,需要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同时,对细节的捕捉必须拥有前锋寻觅绝杀战机一样的专注和细致,一些对比赛可能有决定作用的片段或许并不显而易见。

这段持续的学习过程,让我深刻地体会到意大利足球的强大底蕴,同时也对保罗·罗西产生了由衷的倾佩,评论员保罗·罗西和球员保罗·罗西并没有本质区别,同样的精准和敏锐,而且思维比任何人都更快。

我已记不起和保罗·罗西初次相遇的年份。在那些年,由于总是去采访大赛,我们频繁在机场、球场或其他意外的场合见面。听说过球星保罗·罗西、学习过评论员保罗·罗西之后,我又认识了保罗·罗西这个人。

当我想要寻找一张和保罗·罗西的合影时,却发现没有留存。或许在2006年的《体坛周报》上还能找到,我在德国世界杯期间对他做过采访。这是因为我的个人习惯。当我采访一位球星,我只希望留下工作场景照,而不是追星合影。大约只有过2个明星让我情不自禁地要求合影:乔治·贝斯特,伊基塔。

更重要的原因来自保罗·罗西。他是一个如此低调、随和、友善、和蔼、热情的人,以至当他在你身前、身后或身边突然出现时,你很难把他和让意大利人如痴如醉的1982年世界杯英雄联系在一起。

就像一个男孩上学时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老师也愿意做学生们的好哥们,那是一种发现新大陆一样的兴奋和快乐。今天回想起来,有时我们相遇的场景在外人看来或许会很滑稽,一个稚气未脱的中国年轻人,突然大老远兴高采烈地叫,“Pablito!”

保罗·罗西身边时不时还有一些用严肃的面孔来表示自己很有派头的意大利足协官员,但这不会妨碍他以灿烂的笑容来回应这一不守辈分的称呼。

保罗·罗西属于轻灵,可能是足球史上最轻灵的球员之一。轻灵的天才都不会太严肃,Pablito像在足球场上一样永远不停息地寻找逗乐的机会,我也曾“荣幸”地成为他逗乐的目标。

那是2007年蒙特卡洛金足奖颁奖典礼,这次重逢,我送给他一盒北京奥运纪念币,他又把我介绍给新婚妻子费德丽卡。

上台领奖时,保罗·罗西接过纯金打造的“金足”,立即调侃了同在现场的皮耶罗,“这不是石头做的啊!”(皮耶罗的姓氏Del Piero字面意思可以误读成“石头做的”)。

然后他发表了一段答谢词。就在所有人的掌声中,保罗·罗西突然说,“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Pablito”是意大利语“保罗”(Paolo)的对应名字“巴布罗”(Pablo)的昵称,意即“小巴布罗”。

由于保罗·罗西功成名就于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同时他又给人一种无可比拟的亲切感,“Pablito”就成了当时意大利人送给他的昵称。

我和保罗·罗西之间有一个共同的好友曼弗雷迪尼,佛罗伦萨一家电视台的制片人,我常去他的节目做嘉宾。曼弗雷迪尼总是对我说,他在情感上只和1982那一代球星有牵连,因为无论保罗·罗西还是塔尔德利、卡布里尼,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和后世的“明星”有着巨大的区别。

《黑白梦华录》的第一章里,我记录过一个和卡布里尼之间的荤玩笑,这里篇幅有限不再重复。这是否有点奇怪?理论上,我是晚辈,和我年龄更相仿的是2006世界杯一代人。但玩笑与拌嘴,却是和1982一代来得更自然。

或许这就是那一代球员的特色。他们是球星,同时也是没有现代商业包裹的人物,在他们身上,你更容易看到球员在球队日常生活或者说更衣室里的真实样子。

一些纪念保罗·罗西的后世文章提到1982年世界杯意大利国家队的“同性恋风波”,由于媒体无端炒作,同屋的保罗·罗西和卡布里尼被怀疑有基情,最后意大利队一怒之下实行新闻沉默,每天只有队长佐夫出来和媒体说话。

实际很多人不知道“同性恋风波”的起因,这和保罗·罗西、卡布里尼的玩笑天性有关。

那时候记者们会跑去旅馆窗户底下和球员聊天,有一天保罗·罗西在窗口拿同伴的姓氏玩了一个文字游戏,“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卡布琳娜(Cabrina)”。

所以就有记者顺着他的玩笑问问题,“那么你们俩在一起,是谁主动,谁被动?”

于是就有了记者以调侃的口吻把保罗·罗西和卡布里尼写成“亲密得像一对情侣(due fidanzati)”,然后是巴西球员苏格拉底问意大利记者,“保罗·罗西和卡布里尼真的搞基?”最后事件无法收场……

世界杯夺冠让基情风波烟消云散,但“Fidanzati”这个词却没有消失,此后很长时间里,保罗·罗西和卡布里尼被称做“意大利国民男友”(Fidanzati d’Italia),他们是世界冠军,效力尤文图斯,又是亲切可人没有架子的美男子,姑娘们不疯狂才怪。

那是一个没有手机的年代,女孩们以搞到球员房间电话为荣。最帅的卡布里尼当然是第一追捧对象,其次是场上场下风流的塔尔德利。Pablito?他像足球场上一样懂得敏锐地寻找战机。卡布里尼不在的时候,他总是很乐意接听房间电话,“安东尼奥不在,我可以陪你聊天……”

我在报纸上读到保罗·罗西的前尤文队友普兰德利的话,他说还记得保罗·罗西在女儿出世时眼里满满的幸福。

是的,我也记得。尽管我在屏幕前欣赏过球星保罗·罗西、潜心学习过评论员保罗·罗西,但当我和Pablito本人相遇,我从未问起过他关于1982,更多聊的是家庭、托斯卡纳乡村生活(罗西住在乡下农场里),我也见过Pablito谈起女儿时眼里满满的幸福。

现在我也有了女儿,她3岁,喜欢在父亲工作的时候来视察工作,这次她突然指着电脑屏幕上头发花白的保罗·罗西说,“爸爸,看,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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